别了蓝天，别了白云，别了雪山
黄怀宁
徒步墨脱之后，我就知道离别西藏的日子一天天临近，然而我的心也在一天天地沉重，其他医疗队员人归心似箭的样子与我的不动声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不想家吗？不，我比谁都想家，想可爱的女儿，想妻子，想哥哥嫂嫂，想亲朋好友，想所有给我支持对我期待的人。一次次的告别宴，一次次的拥抱与祝福，我真的要离开西藏了——终于在12月上旬的一个早晨我们带着满脖子的哈达和难以言表的情愫离开八一镇驶进白雪茫茫的原野，飞上旷古澄静的蓝天……
我的西藏生活就这么结束了吗？援藏就是这样的吗？我这十个月到底做了什么？为西藏？为自己？我又到底留下了什么？为西藏？为自己？
我不是援藏干部，我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技术援藏的医生，在某些人眼里我只不过是领导完成任务的工具，我已经圆满完成了任务，超额完成了任务，出色完成了任务，为什么还要思考一个不合身份的问题？然而我确实是在日日思考它！甚至思考得很沉重，以致于在我还没有完成《徒步墨脱日记》时，就已经达到混乱郁闷的状态！回来后这种状态就更加重了，即便三个月了，我仍然没有走出郁郁不乐的心境！
回到广东，鲜花、掌声、红地毯全有了，但这只是瞬间的，真正迎接我的就是持续几个月的灰霾天气，就是直插云天的高楼，就是奔驰眩目的车流，就是汹涌滚动的人群，这是哪里？如果我没有去过西藏，我还认识，可现在，我不单不认识路，而且也迷失了方向，我朝所有方向看，都是一样的，一样的高楼，一样的车流，一样的人群！
在人群的裹携中我追寻到什么？一阵阵窒息而已！
同事总是关心地问，房子该买了吗？车子该买了吗？晚上去哪坐坐？是的，我似乎离某些东西越来越近，这是每个人都关心的东西，但却并不是可以寄托终生的东西。我心里的疼痛让我清楚，我离某些东西越来越远，这是每个人都无暇关注的东西，但却是我们终生追求的东西：快乐、真实、宁静……这些童年的东西在西藏都还存在着，十个月的生活我找到了它们，感受了它们，铭刻了它们，享受了它们，可是现在，我要再一次远离它们，永远地抛弃它们！
我欲哭无泪，我承认西藏不是天堂，现代化的战车正在碾碎那里的一切，珠峰脚下那成千上万吨的垃圾已经宣告了地球就是一个垃圾场，人类就生活在垃圾里！
但地球之巅的西藏，毕竟是人类最后一块净土，那里曾经栖居并仍然生存着无数胸怀真理的人，除了高楼和工厂就没有别的援藏方式了吗？现代文明意味着什么？把所有的煤都挖出来！把所有的石油都挖出来！把所有的天然气都挖出来！把所有的土地变成钢筋混凝土！为什么要用100万年，20万年用完不是更繁荣吗？是的，低下的生产力不能让人忍受，喧嚣蒸腾的大浴场就是我们向往的天堂吗？
假使我们只是一个路过地球的客人，为什么要做伤害地球伤害自己的事呢？然而，我们，每一个人，不正是地球的一个过客吗？！
螳臂不能挡车，我也不会永留西藏……
别了，旷古的蓝天；
别了，旷古的白云；
别了，旷古的雪山；
别了，旷古的宁静；
别了，旷古的虔诚……
